海南省乐东县孔汶的独特之处不在于自然风貌,而在村民口中世代吟咏的崖州民歌,当地人俗称为黄流土歌。这里的村民在母亲哼唱的民歌中长大,在民歌文化的熏陶下,村里几乎人人爱听 、爱唱民歌。行走孔汶的田间地头,正在地里挥汗如雨的农民,说不定就是一位热情奔放的民间歌手。
地点:
乐东黎族自治县黄流镇孔汶村
路线:
孔汶距黄流镇约3公里,从黄流镇沿土路坐三轮风采车15分钟即可到达。
村庄简介:
孔汶村位于中国民间艺术之乡———黄流镇的东北面,已有400多年历史,全村1100户4500余人,主要经济来源是种植冬季瓜菜、香蕉。
处处可见的楹联。
孔山汶水和民歌古风
早就听说乐东黄流的孔汶村,是个崖州民歌文化繁盛,歌者众多、听者如云的村子。
从黄流出发,沿一条土路向东北方约行3公里,便到孔汶。《乐东县志》载,孔汶村建于明朝万历年间,村东有孔山,林木茂密。山中有汶水,水从孔泉流出,冬暖夏凉,因村人多从山东孔子家乡迁来,故得名“孔汶村”。
孔山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高山,只是一片长满了茂密的水秧树、海棠树和榕树的平地。汶水又称汶泉,水里沙子细腻,清澈见底,一群群不知名的小鱼穿梭其间,游来游去,一些孩子正在低头弯腰准备抓鱼。14岁的陈明伟是邻村人,来孔汶走亲戚,“别看这些鱼儿很小,反应却十分迅速,要非常快才能抓到一条。”记者问:“抓了拿回家养吗?”“不,就在这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放在里面。”
古树旁清泉里戏水抓鱼洗澡嬉戏,孔汶村和邻近村庄的孩子,在这里度过许多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又在父母的呼唤下恋恋不舍地回家。孔山汶水旁就是乐东较大的田洋——抱孔洋,烈日下,辛勤的农民正在一望无际的稻田中劳作耕耘。
或许是因为孔圣人的缘故,孔汶村自古以来读书风气浓厚。历史上,孔汶曾经出过1位举人和10多位拔贡。解放后,孔汶更是人才辈出,出过作家、学者、诗人、硕士和博士。
和其他南部村庄一样,孔汶的房子大多为古朴的瓦房,偶有几幢楼房夹杂其间。然而只要走进村子,一股浓厚民歌古风迎面扑来,看似其貌不扬的村子开始散发迷人光彩。
“摇侬大来学好样,侬见好样侬慢学。不用学别人坏处,切勿学人歹样行……”在母亲吟唱的民歌摇篮曲中成长的村民,从小耳濡目染,几乎人人爱听
、爱唱民歌。
没有人统计过孔汶村里有多少人会唱民歌,也没人能说清村里人是何时开始唱起崖州民歌的,总之,这里歌者众多,听者如云。
酸豆树下,村民们用歌声收获田野之外的精彩。
古酸豆树下的舞台
五月,骄阳似火。一棵盘根错节、曲折蜿蜒的古酸豆树,在孔汶村中优雅挺立。微风吹过,古树舒展茂密枝叶在风中摇曳,为人们送来一丝清凉。平日里,孔汶村民吃过饭后,三三两两来到这里纳凉歇息,谈天说地、唱民歌、讲故事。
许多个午后,爱好民歌的村民会自发地来到酸豆树的青石板下,不时在此上演一场场小型民歌会。没有媒体狂轰滥炸的宣传攻势,无需舞台明星的装扮派头,在酸豆树这个天然舞台上,放下锄头的农民用歌声收获田野之外的精彩。
绵长悠扬的曲调扬起来,通俗易懂的歌词唱起来,眉飞色舞的歌者捧着歌本,欢歌飞扬,听者脸上不时浮现会心微笑。民歌悠扬,歌者热情,听者投入,古酸豆树下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烈的热情,欢快喜悦的气氛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崖州民歌是琼南独有的珍稀民间艺术品种,起初是文人墨客为了表达感情而吟唱,后流传于劳动人民中。歌唱内容即兴发挥,有吟咏爱情婚姻、歌唱生产劳动、针砭社会时弊、讲述古老传说等题材。演唱分为对唱和独唱两种,现在主要流传于乐东、三亚、东方等地。
离酸豆树不远就是村里的小市场,商贩们在此供应村民日常所需,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正值农忙时节,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的土地变得松软。趁着天公作美,三三两两的村民不时从酸豆树旁走过,赶着去种香蕉。
记者问路过的林阿婆:“阿婆会唱歌吗?能不能唱两句来听听啊?”得知记者来了解民歌,60多岁的林阿婆没有丝毫扭捏,几乎不加思索,张口就唱了起来:
“来逢遇面了味够,
欲去又不在得路。
在路不能坐得久,
勿作日头落暗朦。”
歌词大意是:很高兴能和记者见上一面,但是要赶在日头落下之前去耕作,只好匆匆告别不能久坐。记者虽然不太懂黄流地区的方言,但是经人解释后觉得歌词应情应景,令人叹服。
酸豆树下的歌者、听者不定,多时十余人,少时可能不过二三,围坐在树下听歌的多为老人。有时,歌者唱歌并不需要听众,只是为了抒发自己内心情感。古树旁摆设的几张台球桌边,村里的年轻人正在打台球,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
1970年,土歌曾被视为落后文化,一度不准人们演唱。“不给唱的时候,很多人心里真是不舒服啊,
有时就偷偷在家里唱,慢慢地哼,但还是比不上尽情歌唱来得痛快。”村民张受孔说。1973年后,禁令慢慢解除,村民终于又开始放开嗓子唱民歌,内容题材也越来越丰富。
如今,孔汶的土歌越唱越响。每逢乔迁新居、新婚庆贺、添丁满月酒等喜庆场合,村民总要请来最好的歌手唱歌助兴。这时候,屋里屋外都会挤满来听歌的人们,盛情难却的歌者有时候要从当晚一直唱到次日早晨。
72岁的超级“发烧友”张耀光创作了近10万字的民歌。
爱写歌的“发烧友”
七十二岁的张耀光是村里出了名的“民歌发烧友”。一见面,张耀光便将自己创作的书《乡情吟草》送给记者,书籍题材丰富,诗词、杂文、崖州民歌应有尽有。
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张耀光当了20多年教师,村里人都尊称其“张老师”。平时,张耀光边唱边写边对韵词,有时候写到兴奋时还在睡前唱给妻子听。从
1993年开始,张耀光已经写下《颂海南》等6部近10万字的民歌。其中,将《红楼梦》用2年改编成的长篇叙事歌《爱情悲歌红楼梦》,无疑是张老师的得意之作。
“贾族宁府与荣府,
富贵荣华居京都。
宁荣是同胞两子,
支派盛繁耀宗祖……”
唱起歌来的张耀光变得眉飞色舞 ,神采飞扬,似乎重新回到了年轻岁月。
因为张耀光好客热情的性格,许多歌友晚饭后都喜欢聚到他家吟唱民歌,谈论古今。因此,张家常常宾客盈门,举行崖州民歌发烧歌友会。“窗外寒风冽冽,室中暖气融融。村朋乡老喜相逢,谈笑风生如梦……”张耀光曾做诗描绘朋友欢聚一堂聊天放歌的场面。
常到张家聚会的“发烧友”中,有一位放下锄头拿起笔头的“泥腿子”———陈鸣东。70岁的陈鸣东头发斑白、衣着朴素,一谈到民歌,话匣子就打开了。2000年,反复阅读《三国演义》后,陈鸣东用3个月写成《关公土歌》,“老百姓都知道关公是好人,但是并不了解他的故事,用土歌形式写出来,了解关公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在陈家,记者看到了这本已经开始泛黄的《关公土歌》。歌本用3本作文簿装订而成,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歌名和作者名,为了避免经常翻阅造成破损,还特地用透明胶将封面粘起来。虽是简易的手抄本,歌本却依照图书形式,在首页标明目录和编者前言。2次修改最后定稿后,黄流、冲坡等地的歌友纷纷慕名而来,从陈鸣东手里拿去复印并传唱。
在家里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会,陈鸣东得意地向记者展示了自己创作的近10本崖州歌本。歌本用线把练习本或作文簿装订得整整齐齐,用正楷一笔一画写的歌词工工整整、一丝不苟。问他能不能照着歌本唱上几句?陈鸣东没有丝毫推辞,摇头晃脑地张口便唱,一脸都是灿烂和自豪。
孔汶是“香蕉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香蕉。顶着烈日,一村民拉回刚采下的香蕉。
种香蕉的“大歌星”
孔汶人爱唱,也真唱出了名堂,本村土生土长的张受孔便是黄流地区家喻户晓的“歌星”。49岁的张受孔先后在黄流、三亚、东方等地参加崖州民歌比赛,曾经获得黄流镇第一届黄流民歌演唱会冠军。如今,在黄流一带提起张受孔,喜爱崖州民歌的人们无不赞不绝口、拍手叫好。
到张受孔家时是下午,他和爱人去种香蕉还没回来。左等右等到了晚上7点,晒得黝黑的张受孔才汗流浃背地从地里回来,“今年家里种了几亩香蕉,在外面足足忙了一天。”一见面,这位精瘦的黄流汉子赶忙向记者解释。
边吸水烟,边谈唱歌,张受孔疲惫黝黑的脸上立刻有了光彩,黯然的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整个屋子的气氛顿时活跃生动起来。张受孔小时候就喜欢在村口的酸豆树下听人唱土歌,而自己的第一个舞台也是在酸豆树下。“第一次唱时很紧张,生怕别人笑话。”
“现在观众越多,舞台越大,自己的信心就越足。”随着公开演唱的次数越来越多,张受孔的勇气也越来越足。前几年,张受孔到佛罗镇青山村去表演,村里的广场被闻讯赶来的几千名群众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的场面实在不亚于大明星的场面。
现在,张受孔经常成为人们邀约的座上宾,每个月都要出去唱15次左右,春节时候更多。平时干活那么累,还要出去唱歌,张受孔说,“累是累些,但唱歌后心情舒畅,干起活来就更有劲了”。
从张家中出来已是夜幕降临,一轮皎洁的明月倒挂苍穹,夜空中耀眼星星点点。如果世界民歌乐坛是繁星密布的夜空,崖州民歌不过是其中一颗小星星,虽然微小却依然散发耀眼光芒,给生活在田野乡间的人们带来欢乐,送去希望。(徐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