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1929,这是中国电影一个快速发育,充满着破和立的十年。在这十年中,中国人自己开设的电影公司越来越多,而且大部分经营状况令人满意,甚至还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商战,电影开始越来越像一门“正经”的生意。电影明星应运而生。张织云、杨耐梅、王汉伦、宣景琳被列为四大电影皇后,风光一时。在这十年中,中国电影不再是简单地模仿西方,各类专业创作者的加入令作品充满了中国式的情怀。洪深、田汉等文人进入电影界,也使得这段娱乐史厚重深沉了许多。
上世纪20年代期是电影演员成为公众人物的开始,其间最为抢眼的,是中国电影双雄张石川和郑正秋。但最为观众熟悉的,是频繁出现在报纸上女明星的名字。1926年上海滩上的一次评选选出了四大女明星:张织云、杨耐梅、王汉伦、宣景琳。而今,她们的美丽和演技只能在一些残片中隐约窥见,但作为中国最早一批集体出现的女演员的代表,她们的身世更引人唏嘘。她们像是众人聚首翘望的烟花,在不经意的时刻和地点,一团斑斓的火花突然绽放于又突然殒落,只见一片民居之后远远的天穹上,一朵烟雾飘渺远去。

“海归派”的“冷隽”人物洪深

中国电影第一人张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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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双雄
在今年6月的上海电影节开幕式上,现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部中国现存最早的无声电影——《劳工之爱情》。这是一部勘称“经典中经典”的电影。中国最早拍摄的电影《定军山》,现已经没有任何的影象留存。而拍摄于1922年的《劳工之爱情》却保留至今,历经了83年的岁月风雨,片中的“爱情”主题使得它的故事也将是永恒的话题。
《劳工之爱情》在1922年由上海明星影片公司拍摄,由当时中国戏剧舞台的领军人物郑正秋编剧,著名导演张石川执导,租借意大利商人劳罗的玻璃棚所摄制。影片片长不到30分钟,没有声音,但从能见到的活动楼梯所产生的喜剧效果的剧照中,可以体味到细节的妙趣横生,充满了创造力。90年代的《三毛流浪记》模仿了这个经典片断,导演张建亚说是“向大师致敬”。
《劳工之爱情》似乎称得上是中国短故事片的终结。这个终结的过程制造出许多灰白胶片中不可褪色的名字,而张石川和郑正秋最早隆重出场。
1922年3月,张石川、郑正秋、周剑云等人在上海建立了明星电影公司,先后拍摄了《孤儿救祖记》、《玉梨魂》、《火烧红莲寺》、《十字街头》等著名影片。至1937年因“抗战”而停止营业,“明星”公司在近16年时间里推出了200多部影片,是当时中国营业时间最长的电影公司,也是中国电影业最早出现的“霸主”。
张石川和郑正秋都是传奇人物。在整个默片时代,他们一直引领影坛潮流。他们一起合作过许多颇具影响的影片。特定的学养经历,使他们的合作有一种互补的默契。看当年一些关于他们的影评,给他们的创作风格作了“热闹”的定位。
张石川和郑正秋的组合很奇特。张石川是属于那种“典型时代的典型人物”,类似于通常意义上的商人,敢想敢干,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上海注定是他的舞台。但他一生中办砸的事业比办成的要多得多。而明星影业公司的编剧郑正秋和他是“心志同和情逾骨肉的朋友”。郑正秋德高望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文人,书卷气极浓。他强调的是电影的教化功能,提倡“有主义”之影片。郑正秋的影响使“明星”制作的影片多数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色彩和教化功能。最直接的体现是《孤儿救祖记》的成功,它不仅从经济上挽救了明星公司,还使得明星公司成为中国早期举足轻重的制片机构。
事实上,“明星”的成功经验今天仍然有效——中国影业需要有商业头脑,同时热爱电影的企业,需要不打一枪就走、精诚创业的实干家。张郑的组合和现在的张艺谋与张伟平的组合很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当然,二张的组合也许还需时日来检验,而张石川无论作为一个电影导演,还是作为一个电影事业家,他都成功了。他的“造影”和“造星”的能力至今仍让人惊叹。
■左岸“海归派”
和张石川、郑正秋的“热闹”成对比的,是“海归派”洪深的“冷隽”。这种形态的影片创作更让我喜欢,它是一种“淡而有味”的银幕美学形态。它更侧重于心理的刻画和意蕴的展示,却不需太多的字幕说明。创作者总是带着很多的个人情趣,这使得他的影片都极具个人特色。洪深当时被称为“东方刘别谦”,他的作品大多以挖掘人物心理和散文化叙事见长,他擅长于依靠画面内部的细微变化而不是戏剧性的情节冲突来拨动心弦。这种风格类似于当今香港的王家卫,是一种慢镜头的推进和敏悟。
这种充满文化意蕴的创作风格也许与洪深本人的经历和素养有关。1919年,洪深的父亲作为袁世凯政府内务部的秘书,因涉嫌著名的宋教仁刺杀案而被处以绞刑。当时洪深正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攻读前途无限的化学烧瓷专业。知晓父亲的噩耗后,当年秋天他转而投考了哈佛大学的戏剧文学专业。
作为中国接受过西方系统戏剧训练的第一人,洪深回国后开创了数个第一:确立了“话剧”这个名字,最先建立起了话剧的专业导演职能和正规排演制度,在中国最早写出完整的电影剧本,编写了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的剧本。洪深最初的理想是做中国的易卜生,希图通过话剧改造社会,而电影具有更广泛的社会接受面,顺理成章地被视为一种实现“易卜生之梦”的有效工具。
上世纪30年代初,洪深四十岁左右,他写出了自己的代表作《劫后桃花》。这部电影洪深操作得如鱼得水,剧情似乎出自洪深的家族。回国后,洪深的父亲已被处死多年。但身在青岛的洪深不可能不偶尔想到他的父亲,《劫后桃花》的故事里隐隐有着他父亲的影子。我没能欣赏电影中开满桃花的祝府,但从相片上洪深的眼睛里,看得到那弥漫其中的深深的怅惘和隐痛。
■她们比烟花寂寞

1924年出演《玉梨魂》的传奇杨耐梅
1913年,黎民伟在《庄子试妻》中大胆地起用其夫人严珊珊饰演了一个小配角,中国的第一位女电影演员就此诞生。
进入上世纪20年代中期,电影演员开始成为公众人物,特别是女明星的名字已经频繁出现在报纸之上,1926年上海滩上的一次评选选出了四大女明星:张织云、杨耐梅、王汉伦、宣景琳。但这一次的评选,给她们的命运带来了灾难性的开始。当时的中国,女人演戏,台前抛头露面地被大众观看,台后还要承受无数品头论足,简直就匪夷所思。
而当时女明星们的悲剧,兴许源于最初的第一个女主角的身世。在1921的电影《阎瑞生》中,首次由女性王彩云扮演了主角妓女王莲英,而王彩云早年也曾是青楼女子,后从良。这类命运经历作为娱乐谈资以及卫道士如获至宝的“资本”,它从一开始就给中国早期女演员的集体悲剧埋下了伏笔,民间旧时遗下的轻蔑俗语“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即是最好的佐证。当电影这出“文明戏”竟然由一些青楼出身的“女戏子”唱了主角时,有多少金刚不坏的脑袋一边伸长了脖子睁大眼睛看,一边忿忿然地喷洒唾沫星子。

四大女明星之首张织云

默片时代才华横溢的宣景琳

凭《孤儿救祖记》轰动一时的王汉伦

1928年 《火烧红莲寺》,剑光侠影的第一把火
这四位女明星身世可堪唏嘘。王汉伦和宣景琳要好些,王受过良好教育,曾在《孤儿救祖记》中出演,当时很轰动。王汉伦还创办了自己的汉伦影片公司,后退出电影界。而被生计逼迫当过舞女的宣景琳则是默片时代另一位才华横溢的女演员。虽命多波折,但比起同时代其他女艺人,她艺龄和寿命都最长,一直活到了新中国成立,之后还演了几部电影。
而张织云和杨耐梅相对就悲惨得多。当年评选时独占鳌头和张织云在现实生活中的悲剧已悄悄地拉开了帷幕。过早到来的荣誉与追捧使张织云陷入富商巨贾、洋场阔少的物质陷阱中,张织云甚至还与唐季珊、阮玲玉之间有过复杂的情感纠葛,而最后她竟然是沿街乞讨,70年代死于香港街头。杨耐梅出身名门,却甘居“戏子演员”行列,1924年出演了《玉梨魂》一片,以美艳放浪形象出名,后来也专演放荡女性,这使得有头有脸的父亲杨易初颜面无存。虽然20年代的女明星已经有无数人崇拜,捧角比比皆是,却绝对不可能容忍演员成为上流社会的一员。杨耐梅成为当时街头巷尾、茶楼酒馆最丰富的谈资。这样一位虽放浪形骸却有胆有识的女演员,最终和张织云一样,成了一位衣衫褴褛、沿街行乞的老妇。这其中曲折,难于言说,一说,便落了浅薄。因为它本就是一出无言的戏,整整一个时代的女明星们无言的人生。(完)(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