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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军坡 (作者/王锡钧)

    正月灯，二月军。闹过元宵，又要闹军坡了。在海南，尤其在琼海，闹军坡是个沿袭不衰的民俗。琼海人不叫闹军坡而叫发军坡。发，乃发市之意也。

    据说，海南这一民俗，源于唐代，是为纪念六世纪我国岭南著名俚人首领冼夫人而举行的祭祀活动。人们选定冼夫人率兵出征的日子，在一处山坡上开展这一活动。这就是各地从农历二月初旬开始至中旬的军坡节。随着历史的悄然远去，岁月风雨已抹去它原有的许多色彩，这一传统民俗，至今已变成一种集市，一种大规模的物资交流活动。然而，它那古朴的乡野情调，它那古久悠阔的意境和氛围，至今仍然那样强烈地撩拔着人们的心弦。

    我故乡那个石壁堆军坡，就是个令我神迷的军坡。

    我的故乡在万泉河中游北岸的石壁镇。石壁堆是万泉河扭身转弯在石壁墟临河那个地方甩下的一个大沙堆。面积少说也有百来亩，上面平展展的，长着一片荒草，向河一隅则是一片沙堆。平日里它是老百姓放牛群的大草场，每年到了农历二月十三日，人们便在市墟与这个大沙堆上大闹军坡，故叫石壁堆十三军坡。

    其实，十二日午后，石壁堆就开始热闹起来，闹军坡的序幕就拉开了。先是那卖食的。搬来木条、竹竿、蒌席，在荒草堆上搭起一座座临时的酒棚饭店，用泥土、石块筑起个灶安上锅，在棚内摆几张桌子楄凳就开张营业。没人规划，没人安排，只消半天时间，荒草堆上就耸起高矮不一姿态各异歪歪斜斜你挤我挨独具风采的竹棚蒌席街。那些卖食的，多是当地小商小贩，占着天时地利之优，捷足先登，在荒草堆上占到了最好的经营位置。随后跨上荒草堆的，是那些远道而来的生意人。这些生意人，有来自万泉河沿岸乃至上游册区的，有来自遥远的大海之滨的，有来自琼中、万宁等少数民族地区的。他们用车装、用船载，用肩挑，把各种山货、土特产品和各种商品运到堆上，各自占据着一块地盘，把忙着谋划自己的经营之道。有的把竹箩、笳朗、簸箕，叠成种种外观壮美的艺术造型：有的用扁担、锄把，在草坡、沙堆上扎架成一座座木条金字塔；有的在沙堆上插上竹竿，拉起长长的绳索，挂上一番番闪着亮光的胶丝鱼网……至日落黄昏，卖布匹的、卖成衣的、卖锄头刀铁、卖日用百货儿童玩具的，全都云集到了堆上。这时，炊烟四起，酒肉飘香，人头攒动，声浪嘈嘈，一个野趣十足的集市便在黄昏里诞生了。

    这天夜里，这里照例是要演军坡戏的。戏台就搭在荒草堆的一隅。太阳还未落山，戏班就“当当当”敲开了响锣，直把人心撩得痒痒的。乡下人爱看琼戏。这天下午，人们总是提早收工煮饭吃，然后打扮一番就赶着去看戏。当暮色苍茫时刻，在通往石壁堆的大道小路上，已是人影幢幢。军坡戏总是请大班。记得有一年军坡请来两个大戏班，一个是道修班，一个是三升半班，堆上搭两个遥相望的戏台，一台演《倒插金钗》，一台演《林攀桂上金銮》。这对台戏得煞是精彩，双方都想争观众，都使出浑身解数来表演。往往这边演到精彩处，台下鼓起阵阵掌声时，那边场里就有人跑过这边来；而当那边唱到动人处，台角上放起鞭炮赏戏时，又把这边的观众吸引到那边去。那时演军坡戏总是演长夜戏，通宵戏。上半夜演一个脚本，下半夜演一个脚本。上夜戏演完了，散场休息半个钟头。眼神不好的只看完这本戏就回家睡觉去。而那些戏瘾却坚持下来，趁着这休息间歇时间，到店棚内吃牛腩粉汤，吃鸡蛋粥，让热汤粥烫一烫那发涩的眼睛又兴致勃勃地踱回戏场看戏。一直看到东方发白戏煞了才悻悻地离开戏场。这个夜晚，石壁堆上聚集一帮来自琼中、万宽以及石壁镇山区的苗族青年男女。在这些苗族青年男女的眼中，石壁堆是个吉祥之地，十三军坡是寻觅爱情的节日。因此，姑娘们都穿艳丽的绣花筒裙，成群结队而来。而小伙子们却每人身挎一把装上三节电池的手电筒结伴而到。这些青年男女聚集在远离戏场、夜市的河边沙滩上对歌。那发亮的手电灯柱，在夜空中纵横交错，摇摇曳曳，别有情趣。

    十三日，石壁堆军坡进入闹的高潮。天麻麻亮，各个村庄的人已象黑蚂蚁般倾村而出，直向石壁堆涌来。河对岸的村庄也户户来人。这石壁堆军坡，不同于一般的集市，这里集中的产品、商品数量之多，品种之全，是一般的集市所难以比拟的，小至纽扣毛夹缝衣针，大至谷桶、风柜、水牛，真是无所不有，任你挑择。平时难得到的阳江竹笠、黄锦簸箕、参古箩、南汉草席、北坡（万宁）鱼网等名优土特产，这天都能在堆上买到。因此，石壁镇及其附近数镇数乡的农民，总是把一年一度的军坡，作为购置一年所需生产、生活资料的难得机会。到了这天，总是从箱底里拿出一捆捆纸币到堆上去，大把大把地花，大宗大宗地买。每个从人群中挤出来时，总是肩上挑、头上顶、身上背、竖的横的好几大件。

    美食，也是石壁堆军坡的一大特色。那些临时搭起的店棚内，不仅有白斩鸡、烧鸭、肥鹅、炖猪脚、焖鲤鱼、炖羊肉等时菜，而且有山瑞、黄猄、烧猪、三六大王、龙风会等佳肴。这天，农民到堆上来，也是作为一次大难得的乐哉来享受，爱喝酒的，个个喝成关公脸；不会喝的，则大块大块吃肉。堆上小摊小食，更是品种繁多，各显风采。叫得出名的有椰子粑、牛麦粑、碰公粑、白粑卷、煎堆、菜粽、牛腩粉、空心粉、豆腐脑、凉草糕、番薯粉等。还有一些是叫不出名的。当地有一种攀援在大树上的藤类植物，叫双泡藤。人们用这种植物的果籽配石膏，制成一种白色透明的凉糕，大热天吃之感到透心的凉。这些小摊小食，有的露天摆卖，有的只扯起幅白布稍作遮盖。在这些小摊前，买者或蹲或干脆坐在草坡上吃，这种浓郁的乡野情调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