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 : 起飞前的变奏
田川 杜跃进
阳春三月,中国最大最年轻的省份暨经济特区——海南,迎来了她诞生两周年纪念日。
海南建省办特区后,人们曾寄予热切的期望,希望通过特殊的政策,
巨额的投入,一阵“轰轰烈烈”后,一个崭新的海南迅速崛起。
然而,现实并没有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且不说基础薄弱带来的起步艰难,且不说象当年建设深圳特区那样由国家投入巨资已不可能,建省办特区两年来遇到的风风雨雨,就足以令一些人发出“海南生不逢时”之叹了。这不,各项建设正要铺开,中国揭开建国以来第三轮重大经济调整的帷幕,本已供不应求的资金更趋紧缺,更有市场疲软、产品积压、部分企业开工不足等新问题纷至沓来;海外投资者因去年的政治风波,一时疑窦难解,裹足不前;一连四次强台风袭来,粮田受涝,胶林被毁,公路、桥梁被冲垮……总计损失近28亿元。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
船破偏遇顶头风”。
于是,对海南期望值过高的人,难免生出些失望。
自“汽车事件”和建省办特区后再没有爆出什么重大新闻的海南,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一路走马观花后,我们获得的总印象是:海南人正循着一条稳健、求实的思路,不急不躁、不图虚名,扎扎实实地锻造起飞之翼。
鹏程万里,有赖于坚强的双翅。稚嫩的翅膀和高远的目标,这是海南省面临的基本现实,而要缩短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单凭着一股“热”是难以奏效的。
两年前,当中央决定在海南建立一个“更大的特区”,实行“比现有特区政策还特”的信息传开后,海内外骤然掀起一股“海南热”。成千上万的大陆人蜂拥而至,腰缠万贯的海外大亨频频来访,有人甚至在海口码头看到,几个大汉抬着整箱的现金,急匆匆前来“闯海南”。
可是,满怀热忱拥向这座海岛的人们,在领略了椰影婆婆的热带风光后,心情不免沉重起来,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异常严峻的现实: 目标太高,起点太低!
有关专家曾为海南描绘了这样一幅经济发展蓝图:第一步,以1987年为基础,用三到五年时间打好基础,赶上全国平均水平;第二步,在此基础上用五到七年赶上国内发达地区,提前达到小康水准;第三步,再用十年或者稍长一些时间,与东南亚经济比较发达的国家和地区争个高下。
前景固然诱人,资源丰富、地理优越、政策优惠等有利因素也不少,但要真正实现这样一个大跨度的飞跃,海南人深感步履之艰难。除了建设资金短缺外,横亘在前进道路上的困难一个接一个:严重缺电
,
使海南犹如一个贫血的病人;人才奇缺,使之犹如一艘失去轮机工和水手的轮船而难以启航;经济基础之差,使之犹如一人没有足够乳汁的母亲,望着嗷嗷待哺的儿女愁眉不展……
对于这一切,海南的决策者们有着清醒的认识。唯其如此,他们能够在“热”中保持冷静,遇“冷”而不失信心。早在“海南热”方兴未艾之际,中共海南省省委书记许士杰便一再告诫海南各界人士:要看到海南的困难和不利条件,认真加以解决和改变,仅仅“热”上一阵,是建设不好海南的。面对当前遇到的各种始料不及的不利因素,现任海南省省长刘剑锋在同记者交谈中表明了这样的态度:“不怨天,不尤人,踏踏实实打基础,一步一步从我们自己做起。”
决策层的这种明智的姿态正在影响着众多的海南人。他们已不似两年前那么“热”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稳健的步伐。海南,正在树立起新的务实的形象。
海口市西南郊的金盘工业区。一座占地 3
万平方米的现代化汽车制造联合厂房拔地而起。从“汽车事件”——“倒”车到造车,其间蕴含了海南人在怎样走向未来的思路上的一个大转折。
海南很穷,穷得直到建省之前,拥有600万人口的偌大一个海岛,工农业年总产值还不及隔海相望的珠江三角洲一个只有数十万人口的
县。
千百年来,这座蕴藏了丰富资源的宝岛不过是中国皇帝流放“罪臣”的一片“化外”之地,根本谈不上开发建设。进入近代以后,情况也没有多少改观,直到本世纪二三十年代,海南都没有象样的工业。
1930 年,祖籍海南文昌的宋子文回乡祭祖,许下宏愿,要投入3000
万大洋开发海南。于是,形成了历史上第一次“海南热”。可是,不到一年,中日战争爆发,“开发”付诸东流,仅存的一点成果是多少修了几条路。日本帝国主义占领海南后,为实现将海南作为其永久殖民地的野心,修机场、
筑公路、建港口、开铁矿,着实忙乎了一阵,但所有这一切无不同血腥的奴役和剥削联系在一起。
新中国成立以后,从五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海南一直被当作国防前线,一个没有明言的指导思想是“不建坛坛罐罐。”从1951年到 1986年 ,
国家累计在海南的投资不到90亿元人民币。而同期台湾所获投资是200多亿美元!
也许,正是由于饱尝了贫困之苦,摆脱贫穷与落后的困扰便成为世世代代海南人的一个梦。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后,海南人的这一凤愿变得更加迫切了。然而,首当其冲的还是那个老问题:致富离不开启动资金,钱从哪里来?
在饥不择食中,海南人一度选择了利用国家优惠政策,倒卖进口汽车以积累资本的路子。从海南这一局部来看,这也许不失为一条致富捷径,可这是以牺牲国家全局利益为代价的,因而注定好景不长。
现在,如果说“汽车事件”给海南造成的经济上的消极后果已经消失,那么,它在一些人心理上留下的“内伤”却并未愈合。其表现之一 , 一 些干部 “一朝被蛇咬 , 十年怕井绳 ”,
对中央明文规定的优惠政策,也不敢去放胆运用。其更深层的影响,则正如海南省社会经济发展研究中心负责人廖逊所分析的,“它将人们的脱贫热忱,从勤劳致富的正道,导向投机倒把的歧途,这非但不利于树立近现代经济所赖以发展的实业精神,而且使相当一部分人丧失了海南人民勤劳节俭的传统美德。”
在一些非正式场合的交谈中我们发现:一些人仍在怀恋着那种一夜之间暴富起来的“好时光 ”,
他们常常念叨,这座楼是当年倒汽车赚钱盖起来的,那条路是那时修起来的;靠倒腾“洋货”
做投机生意为生的人,亦不在少数。
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从 80
年代初到建省前,海南作为广东省的一部分,一直享受着种种优惠政策,但为什么没能象基础同样薄弱的珠江三角洲那样发展起来?难道仅仅是在地理位置上距港澳远一些!
值得庆幸的是,这毕竟已不是当今海南的主流。“流通热”正逐步为“实业热”所取代。
在海南电子行业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一一中国南大电子实业公司,一台台由国产彩管装配制成的 “888 牌”彩色电视机已达到国家
彩电标准,并以每天300至400台的速度源源产出。其兄弟公司的“南宝牌”彩电在市场上已小有知名度。
中国第一家生产速溶咖啡的企业一一海口速溶咖啡厂出产的“力神牌”咖啡,虽然羽翼未丰,却已向在大陆市场上出尽风头的“雀巢” “麦氏”
提出挑战。著名美籍华裔学者梁厚甫品尝了“力神”后 , 认为该产品与“雀巢”
、“麦氏”旗鼓相当,并主动撰文向世人推荐。“力神”的潜台词则在于,以自己的热带作物加工业,带动海南热带作物种植业的振兴。
在海南汽车制造厂,来自内地的厂长王治邦表示:“一定要在今年开始供应汽车冲压件并拿出样车!”这家企业从破土动工到现在,才仅两年,其目标是建成一座具有80年代初期水平,年产汽车冲压件 1 万套、旅行车 5 万辆的现代化汽车制造厂。“那时,我们一个厂的产值就等于全省 1988 年的工农业总产值。” 尽管在未来的发展道路上可能还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
这家企业的兴办显然同样超出了其自身的意义。这里,寄托着海南人一个新的“汽车梦
”——个由贸易致富到实业兴省之梦。
洋浦湾:碧波千里,白帆点点,风平浪静。洋浦开发区:一波三折,几上几下,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洋浦模式”不是海南人一时心血来潮的奇想,而是建立在对国情、省情深刻认识基础上的选择。
海南开发靠什么?还在酝酿建省办特区的时候,这已成为一个棘手的难题。专家们预测,如果要在 15
年内把海南的资源开发出来 , 逐步形成商品经济优势,大约需要 2000 亿元人民币的投资。而海南省 1988 的财政收入仅 4
亿多元,目前国家拿得出的每年给海南的低息贷款也只有 2 亿元。这与海南开发建设的需求相比 ,
不啻于杯水车薪。于是,有了“引进外资,利用本地资源,成片承包,系统开发 , 综合补偿,以若干经济开发区带动全省经济发展” 的构想,所谓 “洋浦模式”
便是把这一构想发展到了极致。
洋浦位于海南岛西北部儋县境内的一个半岛上,这里濒临北部湾,沿岸有着建设深水港口的良好条件,附近还有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为把这片不毛之地开发建设为一个现代化的重化工、盐化工和建材基地 , 海南与大本营设在日本的熊谷组 ( 香港 ) 有限公司达成协议:由该公司牵头,引进外资,承包开发 30 平方公里,综合补偿,从水、电、交通、通讯等基础建设到工业项目,由外商 “ 一揽子 ” 承包建设;承包期为 70 年 , 每亩土地的转让费为 2000 元人民币;外商承包期间,区内的边防、海关
、工商、税务、司法等依然由中方管理。这件事遭到几位全国政协委员的反对,他们提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出租期这么长 ? 为什么出租面积这么大 ? 为什么出租地价这么低
? 更深层的担忧则在于:这片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国土的主权 , 会不会因此而沦入他人之手 ? 这就是舆论界所说的 “洋浦风波 ” 。
现在,“洋浦风波 ”已基本平息。洋浦湾面碧波荡漾,船来船往,国家投资 1.8
亿元建设的洋浦港已初具模样,洋浦开发区的前期准备工作正在井井有条进行,“熊谷组”已在这里投入上亿港元的资金 ,
这家公司付出的征地费已汇入儋县中方银行。
近两年来,海口市的永万工业区、金盘工业区、金融贸易区、海甸岛东部开发区和澄迈县的老城开发区等五大开发区的建设都已有很大进展,累计投资近 8
亿元人民币,一些开发区内的企业已获收益。其中仅永万开发区的企业去年即出口创汇 400 万美元。
此外,包括能源、交通、通讯等在内的全省的基础设施也在悄悄建设。两年前的海南,每到夕阳西下,街边煤油灯、汽油灯、蜡烛比比皆是;
两年后的今天,海南已成为全国仅有的两个电力富余省之一。两年前 ,人们到海南常常为找不到落脚之处发愁 ,
而新涌现的几十家宾馆、上万张床位已构成一个充满竞争的买方市场。交通变得方便多了,从海口乘飞机可直达北京、上海、广州、沈阳、西安、武汉、昆明等几十个内地大城市,还开通了至香港、曼谷、新加坡等地的国际包机航线及远洋班轮。通讯条件已今非昔比,去年,仅海口市就增加了1万门程控电话,并开设了无线寻呼系统;目前连接岛内外的长途线路巳增至
600 多条;海口、
三亚已开通与全国各大中城市和香港、澳门、巴黎、纽约、伦敦、东京等国际大都市相通的直拨电话。
不显山不露水中,已是一幅新景观。
作为中国最“特”的特区 , 海南无疑还是中国最大的一方改革“试验田”
。在经历了种种尝试后,海南人审慎地把改革的焦点投向一切改革所赖以推进的大前提上。
海南的经济体制框架和与经济体制密切联系着的政治体制框架集中表现为这样三点:以宏观指导下的市场经济为主;允许多种所有制经 济成份并存和开展平等的竞争 ;“小政府;大社会” 。在
这样的大框架下,承包制、租赁制、股份制、合作制等等改革曾在不同企业先后铺开。
然而 ,
海南人在实践中发现,在没有一个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的情况下,几乎任何一项改革都难以向纵深发展。例如,人员的流动,企业的破产、拍卖等,都少不了这样一个先决条件,否则,势必造成社会不安定因素,反过来阻滞改革。
既要坚持改革,又要维护社会安定,在这两者的交汇点上,海南人把目光投向了社会保障体系的改革上。海南省体制改革研究室的一位 研究人员披露,这次改革将本着 “同经济社会发展相适应 , 先易后难 , 分步实施 , 配套实行”
的方针推进,争取用五年时间建立起一整套社会保险、社会分配、社会福利和社会救济体系。据悉,今年下半年将在海口进行医疗、失业、工伤、养老四项保险试验,从而揭开单项试点的序幕。下一步将在此基础上实行以工资改革为主的分配制度改革和以住房制度为主的福利制度改革;第三阶段,在此基础上综合交叉,从而形成新的社会保障体系。以常务副省长鲍克明为首,由各政府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的领导这次改革的一个专门小组已经成立并着手工作。
一向在人们看来带有一定风险的改革 ,
其本身已成为打基础的一个手段;从另一个侧面看,这何尝不是“软”环境方面的一项基本建设 ?
为迎接未来的起飞
, 海南在大笔勾勒“硬”环境的同时 , 也在一点一滴精雕细刻着“软”环境:
一一在已经建立的金融、外汇市场的基础上,筹建劳务、物资、科技市场;
一一在已经形成的“小政府 , 大社会
”格局下,进一步完善政府宏观调控职能,并把经济职能放到社会经济组织中去;
一一建立健全保障社会正常运行的各项法律和规章制度;
一一开展以讲卫生和遵守社会公德为中心的文明活动,以净化社会风气;
……
点点滴滴、实实在在的努力,如春风化雨,赢得了投资者的信赖。海南建省两年来,新增 “三资
”企业800余家,其中仅去年,投资额在300万美元以上的项目就增加了10个。内地在海南独资或联营兴办的企业,已由建省前的100余家猛增到3340家。
虽然海南起飞还须假以时日,可经过这样一番铺垫后 ,我们相信那将是一个高水平高质量的起飞!(《了望》周刊)